【京华视点】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全球离岸财富中心的大变局


发布时间: 2026-11-18 | 作者: 聂俊峰

2026年的“双十一”,国家税务总局披露离岸信托收益征税的新闻刷屏:财政部、国家税务总局2026年7月发布21号公告,建立居民个人离岸信托全周期申报征税框架后,全国累计申报离岸信托个人所得税超1600亿元,其中10月当月入库超1200亿元,带动全国10月份个人所得税收入增长近90%。这一数据与业内估计的纳税规模基本一致。笔者推断,离岸信托的所在地大抵以BVI(英属维尔京群岛)、开曼群岛、海峡群岛(耿西岛、泽西岛、马恩岛等)为首,但信托账户大多开立于香港、新加坡、瑞士等离岸金融中心。放诸四海,离岸金融中心在过去一百年里经历了多轮“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变迁。如今,全球性的跨境财富信息披露和各国对跨境财富税收监管,正在驱动离岸财富新的迁徙。


2023年,网络舆论曾把香港中环戏谑为“国际金融中心遗址”。彼时港股低迷、地产下行,资金人才流向新加坡的论调盛行。仅仅三年时间,格局发生戏剧性反转:波士顿咨询《2026全球财富报告》数据显示,2025年香港跨境财富管理规模达2.95万亿美元,以微弱优势超越瑞士2.94万亿美元,跃居全球第一大跨境财富管理中心;新加坡以2.1万亿美元位列第三,美国以1.6万亿美元居第四;阿联酋2024—2025年财富管理规模净增约720亿美元、同比增速11.1%,增速居十大财富管理中心之首,反映中东市场的扩张仍在延续。迪拜是阿联酋人口最多、金融业最集中的酋长国,阿联酋的跨境财富管理业务主要集中于此。

 


 
这里需要厘清一组极易混淆的概念:财富管理中心,代表资金开户、签约、受托管理的簿记所在地;而配置终点,是资金最终投向、风险敞口锚定的资产体系。近年来市场舆论热衷于比较香港、新加坡、迪拜的排名位次,但容易忽略一个核心现实:瑞士私人银行引领一个世纪之后,亚洲三地崛起为新一代离岸财富管理枢纽。但在全球110多个国家和地区均已加入CRS(Common Reporting Standard,非居民金融账户共同申报标准)、开展税务信息跨国交换,美国却自外于CRS的大背景下,全球离岸财富真正的配置归宿,未来恐将大规模流向美元资产体系,甚至直接将账户簿记关系迁往美国。这是美元和美国制度、收益、数字支付、存量资本多重现实推演的结果,同时这一选择背后,地缘政治、税务筹划、代际传承层面的代价同样不容忽视。


01
瑞士百年神话:私人银行业的崛起、机构格局与三根支柱次第崩塌


现代离岸财富管理的现代范式成型于瑞士。早在18世纪,日内瓦已经形成私人银行群落,巅峰时期境内私人银行数量超过200家,主要服务欧洲贵族、商人阶层的跨境资产保全需求。两次世界大战,借由永久中立的地缘红利,大量欧洲老钱、受迫害群体资产持续流入,瑞士逐步登顶全球离岸财富的王座。支撑瑞士私人银行百年荣光的是三根支柱:严苛的银行保密立法、永久中立的国家地位、积淀数百年的私人银行与家族传承服务能力。


1934年瑞士银行法确立保密条款,银行职员泄露客户账户信息属于刑事犯罪,最高可判处五年监禁;两次世界大战当中瑞士保持中立和政治稳定,欧洲贵族、实业家族纷纷将资产转移至此避险。经过数百年演化,瑞士形成层次分明的私人银行梯队,既有全能型巨头,也有合伙制精品私行。2023年并购之前,行业是双巨头格局:瑞银集团(UBS Group AG)、瑞士信贷集团(Credit Suisse Group AG,简称瑞信)两大综合银行集团,私人银行板块叠加投行、信贷与全球簿记网络;第二梯队为合伙制精品私人银行,代表机构包括百达集团(Pictet & Cie)、宝盛银行(Julius Baer)、隆奥银行(Lombard Odier),深耕超高净值家族、家族信托与跨代传承,在欧洲老钱圈层拥有极高声誉。

 


 
从行业规模看,瑞士银行业巅峰时期管理全球接近三分之一跨境离岸私人财富。并购发生前,瑞银集团全球财富管理AUM约3.9万亿美元,瑞士信贷集团财富板块AUM约1.6万亿瑞郎;2023年瑞士政府主导瑞银并购瑞信落地,合并之后瑞银2026年6月末管理资产规模(AUM)达到4.94万亿美元,单家机构管理财富体量超过其余全部瑞士私人银行之和,行业集中度急剧抬升,瑞士私行正式进入“一超多强”新格局。


截至2026年上半年,百达集团(Pictet & Cie)受托及托管资产8100亿瑞郎,是瑞士规模最大的独立合伙制私人银行;宝盛银行(Julius Baer)管理资产规模达到5467亿瑞郎,为纯私行模式龙头;隆奥银行(Lombard Odier)客户总资产3670亿瑞郎。除此之外,冯托贝尔银行(Vontobel)、瑞联银行(Union Bancaire Privée,UBP)、埃德蒙-罗斯柴尔德银行(Edmond de Rothschild)共同构成第二梯队,服务全球超高净值客群。


但时代环境发生剧变,三根支柱接连瓦解。保密体系最先被美国司法长臂击穿。2009年瑞银集团因协助美国客户逃税被罚款7.8亿美元,被迫交出数千美国客户账户信息;2013年,拥有272年历史的韦格林银行(Wegelin & Co.),在美国司法部的指控之下直接停业清算,一家熬过两次世界大战的老牌机构就此消亡,向全球宣告瑞士传统银行保密制度已经不再牢不可破。2010年美国出台FATCA法案,强制全球金融机构报送美国税务居民账户,拒绝配合将面临30%预扣税惩罚。2017年瑞士正式加入CRS,自2018年起,金融账户涉税信息自动交换至上百个司法辖区,绝对银行保密成为历史。


其次是经济层面中立性的褪色。俄乌冲突期间瑞士跟随欧盟实施资产制裁,2026年再度跟进美国冻结委内瑞拉相关主体资产。军事中立依旧保留,但在经济制裁领域,瑞士已经不再置身事外。


最后是金融信用遭遇重击。2023年,拥有167年历史的瑞士信贷集团被监管推动强制并入瑞银集团,监管直接将160亿瑞士法郎AT1一级资本债券全额减记归零。按照契约,AT1债券受偿顺序高于普通股,现实却是股东仍拿到部分残值,债券持有人权益直接清零。这件事极大冲击全球富豪的信心:当头部银行的契约权益可以被行政干预改写,存款、信托资产的安全边界究竟在哪里。


BCG数据显示,2025年瑞士整体金融资产规模4.2万亿美元,在西欧依旧保持增长,但主要沉淀欧洲老钱存量财富,面向新经济催生的新增全球财富,吸引力持续下滑。属于瑞士私人银行独霸离岸市场的时代,已经走向终结。行业统计显示,瑞士私人银行机构数量持续收缩,由高峰两百余家,下降到2026年的79家,监管合规成本抬升驱动中小机构持续出清,行业两极分化进一步加剧。


02
亚洲三极:簿记中心的繁荣与天花板


瑞士吸引力退潮,离岸财富向外迁徙,香港、新加坡、迪拜在2020年以来站上全球离岸财富舞台。香港截至2025年末,单一家族办公室数量达到3384家,两年净增681家,增幅超25%,家办行业每年直接为香港带来约126亿港元经济贡献,直接聘用全职专业人员逾万人。2024年3月资本投资者入境计划落地,3000万港币起投,截至2026年4月收到接近3600宗申请,预计带来千亿级别新增投资。


 
香港保险成为离岸财富另一重要引擎。香港保监局统计,2026上半年香港长期业务(不含退休计划)新造保单保费2752亿港元(保费融资占比36%,监管部门已提示负利差风险),同比上涨58.4%,规模达到2025全年3309亿港元的83%,已经超过2021—2024当中任意一个完整自然年的新单总量,分红储蓄类保单占据市场主力,大量保费资金通过保险机构投向全球资本市场,成为高净值人群跨境配置与代际传承的核心工具。


香港的崛起有三层底层逻辑:第一,作为中国资产出海枢纽,大量新经济企业港股IPO,中概股回港二次上市,企业家、投资人的股权转化为海量离岸资产;第二,家办税收优惠、资本投资者入境计划等政策红利落地,扭转部分机构外迁趋势;第三,独一无二链接中国大陆的护城河。瑞士崛起依托战争时代欧洲避险资本;香港的底层动能来自中国经济崛起带来的跨境配置需求,全球资本布局中国,香港仍是首选门户。


但香港的不确定性客观存在,内地与香港金融信息交换、监管协作与司法协调带来便利,也引发高净值客户的隐私担忧。实务中大量超高净值家庭采取“香港+新加坡”双簿记中心模式:香港承接中国相关资产,新加坡承载全球化敞口。


2025年新加坡跨境财富管理规模2.1万亿美元,增速10.3%。据新加坡金管局MAS国会书面答复,截至2025年底,享受13O/13U税收优惠的单一家族办公室已经超过2000家,该口径仅统计拿到税务激励的家办,并非全部注册家办总数。依托政局稳定、成熟法治、英语商业环境,新加坡持续吸纳亚太、欧美高净值资金。但天花板同样清晰:本土经济体量有限,金融深度弱于香港、瑞士;家办准入门槛持续抬升,物业、人力运营成本走高;身处复杂地缘格局,其中立性长期存在不确定性。


迪拜是近年离岸市场黑马,零个税、时区横跨亚欧非交易窗口,对中东、俄罗斯、非洲富豪吸引力较强。但迪拜的短板同样突出:金融监管、商事法治成熟度仍需要时间检验,可投资资产标的有限;阿联酋同样加入CRS,大众想象中的隐私优势大幅削弱;叠加区域地缘冲突扰动,资产脆弱性暴露。综合判断,迪拜更适合定位为离岸财富中转站,很难作为家族财富最终配置终点站。


BCG榜单统计口径是跨境财富“登记、签约所在地”,并非底层资产投向。香港、新加坡、迪拜拿到大量财富管理簿记权,但相当一部分受托资金底层最终流向美元资产。


03
配置和簿记的终点:美元资产体系的复合吸引力


市场普遍有疑问:美国税负严苛,频繁发起制裁,为什么反而成为离岸财富重要配置终点?需要把税务居民身份、CRS多边交换、资产配置行为分开理解,从制度、资本收益、数字美元、存量资本四个维度解析,同时结合国内2026年针对离岸信托个税新规的现实背景展开。


第一,制度差异:全球上百个经济体加入CRS多边自动信息交换,美国并未加入该多边框架,不会批量系统性对外移交账户信息。但必须严谨区分:这不代表信息完全隔绝,中美之间存在个案定向税收情报交换,针对违法线索可以申请调取,不存在绝对信息黑箱。美国南达科他(South Dakota)、内华达(Nevada)、特拉华(Delaware)三州,构建起成熟的资产保护信托制度,被业内称作“美国的瑞士”,永续信托、债权隔离规则吸引全球家族。南达科他银行业监管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末该州托管信托资产约9060亿美元,海外家族设立信托的热度持续走高。


中国财政部、国家税务总局2026年发布的21号公告,建立居民个人离岸信托全周期申报征税框架,CRS2.0在未来数年继续全面实施:数字加密资产等信息纳入、多国籍身份全部辖区报送、信息颗粒度进一步细化。因此在瑞士、香港、新加坡、迪拜、BVI、开曼等CRS缔约辖区设立的离岸信托,信息交换压力显著抬升。市场随之关注:是否会有资金转向不参与CRS多边交换的美国开户并设立美国信托?我认为这将是未来大概率发生的离岸财富大迁徙。


但必须明确:美国州信托具备资产保护、家族传承的法律优势,但绝不等于税务豁免。只要是中国税务居民,无论信托设立在CRS辖区还是美国,境外所得均负有法定申报义务。美国不参与批量CRS交换,但个案情报交换通道并未关闭,不能把制度差异曲解为避税工具,借架构规避申报属于违规行为。


第二,资本收益:全球核心资产集中美国资本市场。财富迁徙的根本驱动力是收益机会。苹果(Apple)、微软(Microsoft)、英伟达(NVIDIA)、谷歌(Alphabet)、特斯拉(Tesla)等全球头部科技企业集中于美股上市,AI、半导体、云计算的核心产业主体大多在美国资本化。美股的流动性、市场深度、透明度在全球范围内很难找到替代品,想要分享新一轮技术革命红利,绕不开美元计价股权资产。


 
第三,数字美元:稳定币正在重构全球支付底座。市场充斥大量“去美元化”叙事,现实却恰恰相反。2025年全球稳定币总市值突破3100亿美元,接近99%锚定美元,两大发行机构“泰达币”(USDT)、“美元硬币”(USDC)合计占据八成以上份额。截至2025年末,泰达币(USDT)流通规模约1860亿美元,直接持有美国国债超过1220亿美元,叠加逆回购后美债总敞口超过1410亿美元;“美元硬币”的对应储备也以短期美国国债与现金逆回购为主,稳定币扩张直接增加美债的全球需求。2025年稳定币链上交易总额约33万亿美元——超过VISA国际卡组织当年的交易量。尽管口径包含机器与平台内部流转,但足以说明一套美元主导的数字支付基础设施已经成型。在本币高波动的新兴市场,民众使用稳定币避险,本质是数字化拥抱美元,而非去美元化。


 
第四,存量资本深度。BCG跨境财富排名统计的只是“跨境登记资产”,美国本土财富体量高达147万亿美元,绝大部分属于本土资产,因此跨境簿记口径排名仅第四。从最终资产持有看,2025年海外投资者持有美股市值约18—20万亿美元,海外持有美国国债约9.2万亿美元。美元在全球央行外汇储备占比从本世纪初70%回落至57%,更多是增量资产多元化,存量资产依旧深度绑定美元。每一轮全球危机,资金第一避险流向仍然指向美国。


美元资产和美国账户未来势必依托资本市场收益、信托法律保护、数字美元支付网络,构建起“资产-制度-支付”复合型网络,这套体系远比当年瑞士单纯依靠银行保密法建立的壁垒更难替代,成为大量离岸财富实际配置和账户簿记的终点。但涉及美国账户的跨境财富规划必须正视遗产税和税务风险。非美国税务居民直接持有美股、房产等美国境内资产,遗产税免税额很低,超额部分最高税率可达40%。对跨境布局的家族而言,持有架构、信托保险安排的优先级高于具体投资标的,“裸持”美国资产会埋下巨大代际传承隐患。美国未加入CRS不等于免除美国账户的申报义务。阳光的财富不能寄希望依靠辖区制度差异回避税务义务。


放在一百年的时间坐标轴里,离岸财富枢纽从来不是一份永久牌照,而是一场持续的能力竞赛。支撑一座城市或国家成为全球财富高地的要素——稳定的政治经济制度预期、税收红利、司法保护、资本市场深度、地缘安全,没有任何一项可以一劳永逸。财富没有忠诚的故乡,它始终向着制度确定性、资产收益机会、风险可控的方向迁徙。
一轮又一轮财富中心的交替,本质上不是地理位置轮换,而是全球资本对“安全感”定义的迭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