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视点】没有忘记,就没有离开


发布时间: 2026-09-20 | 作者: 李南

真的要写点什么了,17日送别敬老师后,胸口越来越堵,迟迟散不去。今天,我一直在听敬老师的演讲回放,汇丰商学院的、一席的、2018年在常州的......不肯快进,一字一句听,像她在我身边说,一边听,一边笑,一边落泪,一边懊悔。


笑,是因为她鲜活灵动的表达。褪去了《焦点访谈》里的凝重,这些年的她,越来越松弛、通透、温润,在我心里,这份从容舒展的模样,是她最美的样子。落泪,是因为斯人已逝,再也看不见那双亮亮的眼睛,听不见她的笑语。而心底的懊悔,是恍然发觉,我错过了身边一座多么富饶、深厚又细腻的精神宝矿。


看了她多年的节目,但第一次真正相见,是2021年4月1日在华泰保险员工激励信托的签字现场。她优雅客气,带着一点分寸感的距离,签字需要视频留档,她会认真把有着明显logo的矿泉水瓶子拿开。


那之后,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多,我们一同去了青岛、四川、山西,一起看演出,吃大刀面,陪她到大学演讲,看她阳台上盛放的花草,彼此越来越熟稔。


记得前年冬天,我们陪她去中央财经大学,一进学生食堂,我俩先兴奋地各买了一根糖葫芦,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笑着喊我:“李南,咱们拍张照片儿吧!”于是留下那张举着糖葫芦,笑意盎然的合影。

2024年11月22日中央财大沙河校区


那天演讲开始前我带着一丝顾虑,担心她和当下的年轻学生沟通会有代沟。果然,开场便有一个小男生站起来:“我代表我爸爸问您一个问题,我爸爸是您的粉丝。”她和全场都笑了。接下来,敬老师讲沟通的价值,讲新媒体,坦诚通透,有问必答。她讲得掏心窝子,满是过来人的智慧与思考。演讲结束,那个孩子再次起身:“现在我也是您的粉丝,能不能请您签个名?”全场又笑了。


我女儿和她有几面之缘,敬老师心里一直惦记着。去年夏天的一天,她特意拍了北京大吉巷的照片发我:“发现了女孩子可能喜欢的新去处。”两周之后,我带女儿去打卡,女儿嗔怪我怎么不早点带她来,我拍下女儿的得瑟样给她,她回了一个小黄豆的快乐表情。


去年六月在山西,我们一同走过永乐宫、关帝庙和壶口瀑布,她说,壶口以前来过,这次最美。席间聊起一件趣事,她双臂交叉搭在餐桌上,头埋在臂窝里,笑得两眼带泪,肩膀抖个不停,那一刻,她像极了学生时代教室里笑到趴桌的女同学。我先是一愣,那不是我熟悉的敬老师,可紧接着,心里一松特别开心,我看到了她骨子里那份一直在的孩子气。我喜欢那个样子的她,和她一起放肆地笑出眼泪,以为还有下一次。


最后一次见面,是今年5月28日。那天,我们邀请她和先生去中山音乐堂听音乐会,场地停车不便,我带着孩子换乘地铁,一路紧赶慢赶,怕迟到失礼。没想到她和先生还是比我们先到。我满是愧疚,敬老师发来微信宽慰我们:别急,我们在五色土这边随便走走,挺好。


那场音乐会的主角,是一对有故事的外国夫妻。中场休息时,我告诉敬老师有一篇音乐家夫妇的背景文章写得特别好,一定要找给您看看,我在那里翻找了许久,心里越急越找不到。她先生坐在旁边,她就隔着先生,把身子斜着探过来,一直微笑着。那个姿势不舒服,中间她动了一下,可还是探着身,还是微笑着。她一定累了,却没有收回去,我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散场时,她说要等先生,让我们先走。第二天我们都要出差,于是互祝彼此出行顺利。回到家,女儿说:“妈妈,我忘了和敬阿姨合影。”我安慰她:“没事儿,下一次。”


我曾经计划跟她去长城拍节气,也想多听几场她线下的演讲。只是她永远步履不停,讲课、公益、写书......节奏比我这个70后还快。而我,也终日被繁杂事务裹挟着,终究没能拥有更多深度交谈的机会。那么多次在一起,真到面对她,千言万语到嘴边,却又变成了寻常的问候。


今年四月二十七日,她过生日,我发微信给她:“在您身上,我读懂了真正的优雅来自独立、自洽、清醒的灵魂”。她回复了一张风景照,写道:“在布达佩斯,谢谢你!”


后来,在书里我读到一段往事,忽然感觉多读懂了她一些。13岁时,家里被抄,她亲眼看着熟悉的阿姨,冷冷地翻着爸爸送给妈妈的水獭皮大衣,还利落地抢走她手里的日记本。这件事让她早早懂得:在同样的角色关系里,人是可以选择的。可以选择冷,也可以选择暖,可以选择善,也可以选择恶。


几十年的媒体生涯,让她有机会走过万水千山,阅尽人间百态,心里满是故事,眼中却没有风霜。她清醒理性,却一点也不世故,到麻风村,她会俯下身子和村民聊天;东莞扫黄的专题,她会要求给卖淫女打上马赛克,因为她们也有尊严,还要有未来。


她对世界、对当下永远保有好奇和敏感,在北京的初雪里,她用树枝在雪地上写“天天开心“;我送的芍药花瓣落了,她拍猫咪在花下懒着,好像一幅国画,写一句”你的芍药,我的猫;”春天,她会在朋友圈为每一株花的绽放赞叹;她对新媒体的探索甚至超过了年轻人......她的探索,不是用锋芒去刺破未知,而是轻盈又深入的,走进它,拥抱它,成为它。

 

2024年11月22日,演讲结束后,敬老师为同学们签名


她的语言简洁、干净,多短句,用白话,镜头感极强,不堆砌名人名言,也没有咬文嚼字的大词,却句句入心,演讲时悠悠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我们做家族传承这么多年,满眼满脑都是工具理性、宏大叙事,激扬文字。可当我看到她把家中一千七百多封,那些跨越70年的书信,一字一句地连缀成一个家族在时代中一路走过来的故事,看到新版的《那年那信》,我实在汗颜。我们做过的方案,不及这些信的分量,那是心的分量,她做的是最难的事,用的却是最朴素、最真的法子。
新书里有一封今年小满那天,她写给天堂里妈妈的信。她说去了河北永平府,因为那是姥爷十二岁闯关东的起点,是他再也没有回去的故乡。她说,自己要不说,孩子该不知道了。她说,今年是马年,妈妈的本命年。背包上挂着橙色的小马行走南北,好像和妈妈在一起。


可是,她没有走过这个马年。


在她召集全家老小,每人写封家书,作为家族故事的延续,放入再版新书之后,在她于最爱的节气小满,去河北寻根之后,在她写完再版前言把书稿交给出版社之后,她在白露时节悄然离场,归于山河。


新版《那年那信》前几天正式出版,她在书里写,“我想做一个接力者,在我父母和孙辈之间,在过往和当下之间。”她做完了自己该做的,往后,有这些信牵着,会有人接着做下去。


2026年5月30日,在汇丰商学院演讲中,敬老师曾送给年轻人几个关键词,最后一个是:寻找“明师”。


回望半生行路,我生命里遇见过不少贵人,却少有真正的“明师”。如今想来,如果能够更早读懂她,如果当初可以厚着脸皮多去找她聊聊天,该有多好。我入了宝山,却空手而回。


如今,重听她的演讲,认真读她的文字,重温我们这几年的交流日常,任泪水悄然滑落。我知道,她就是我的明师。只是这句发自内心的“敬老师”,再也无处可说。
这一周,我去了四次八宝山,停留的总时长,远超我此生过往的总和。我弄清楚了身后事的每一个细节,挽联的字、嘉宾的名单、告别厅的流程,倾尽全力,想陪她最后一程,可是我却错过了前面的七十一年。


她的新书,前言里有一句我印象最深:“没有忘记,就没有离开。我们记得,他们就活着。”


你一直在。从未离开。

 

李南

2026年9月18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