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3日周日早晨，收到王梓木先生发来信息：“告别一丹，永远怀念！”当时我正在去参加一场事先确定好的论坛的路上。泪水伴随着那些隔着岁月的相逢，和后来点滴相处的片段，一幕幕浮上心头也滑落脸颊。
我与敬一丹老师的缘分始于1995年。当时我还是一名高一学生，在她主持《焦点访谈》、《东方时空》里我看到了农村孩子上学难、农村扶贫、基层官员腐败……“讲真话”的新闻。她们的电视节目以及那个时代《南方周末》、《中国青年报·冰点周刊》等媒体“舆论监督”深刻影响了我的人生选择。1998年高考，在“先报志愿后考试”的高考制度抉择中，我在5月份“报低了”志愿填报了中央财经大学，但却按照自己的“初心”选择了“财经新闻专业”。7月份高考并成绩揭晓后，我以当地文科第一名的成绩被顺利录取。17岁时的我当时的理想就是作一名新闻人，也许可以像敬老师那样成为“采编播一体”的电视记者、主持人；像李大钊先生那样“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像邵飘萍先生把自己的声音变成“记载事实的春秋”。
然而1998年秋从家乡进京就读以后才发现，财经新闻专业是中央财经大学首届办学，这所财经大学彼时缺乏新闻学专业氛围。我的同班同学、来自云南像我一样同样高分报考财经新闻专业的李晶女士主动组织我们与北京广播学院（中国传媒大学的前身）新闻系进行校际交流。也是在那个时候我认识了李晶的高中同学、北京广播学院新闻系学生会主席杨懿。借此我们在后来能够以学生身份联系邀约敬一丹、张泽群、白岩松等等平时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广院名人”。杨懿与我莫逆之交保持至今，2005年他还担任我在北京的婚礼主持人，现为中国传媒大学副校长；李晶同学本科毕业后负笈英伦留学，一直坚守新闻专业，现任第一财经副总编辑。
时光回溯到2000年春，我记得杨懿介绍，彼时还是大二学生的我在北京图书馆，也就是如今的国家图书馆，参加了敬一丹老师当时在作家出版社出版的《一丹随笔》新书读者见面会。我有幸近距离接触敬老师。她温和从容，娓娓道来，把文字背后的思考与体察，缓缓交付给在场的每一位读者。那是少年时代的一场精神相遇，隔着人群，我仰望一位新闻人，感受她言语之间的真诚、克制，还有对时代、对普通人的共情力量。那天我的99级师妹秦一同学还成功“抢到”敬老师亲笔签名的新书并转赠给了我。活动结束后我们与敬老师在电梯里短暂同行，我作为当时的系学生会主席邀请敬老师到中央财经大学作讲座，她很谦和地接受了邀请并表示“想想我去中央财经学院能讲什么”。
大学毕业后我并没有成为一名“新闻人”，当时放弃了人民日报、南方周末等媒体机会入职中国银行总行，在金融职业的“歧路”上越走越远。但那些年既有隔着电视屏幕，也有数次在会议论坛台下看到听到敬老师。我自己虽然从事银行工作，但自2005年起即专注私人银行与财富管理，新闻理想所带给我的表达与共情、文章与口才Article+Articulate的“双修”从来没有离开。2006年，我作为“银行卡专家”访谈嘉宾第一次参加湖南卫视与内蒙卫视“制播分离”合作的《财富非常道》电视节目，也由此认识了当时著名财经主持人、我后来在京华世家的合伙人——李南。命运的齿轮往往通过不经意间的旋转，决定了人生未来的剧本。
世事流转，二十余年倏忽而过。2021年加入京华世家之后，我有了更多机会近距离见到敬老师。不再只是隔着书本、屏幕去仰望，能够在现实里听她闲谈，感受她待人接物的温润通透。她身上有一种难得的定力，阅尽世相，却依旧保有柔软的本心。谈起文字，谈起世事，谈起生活，言语朴素，不见锋芒。我感触尤深的是敬老师对自己专业领域以外、新鲜事物的坦荡表达：既直言自己的“未知”又表达学习的好奇。和她相处，总是让我懂得何为清醒自持，何为温和坚定。2024年11月，我在时隔24年后终于“成功邀请”敬老师到中央财经大学千人大礼堂以《有一种能力跨越你的专业：沟通与传播》为主题的讲座。她在开场深情地朗诵了2002年首届感动中国十大人物获奖者——中央财经大学刘姝威教授的颁奖词。敬老师在讲座中提到：“对于财经学子而言，沟通的魅力就在于你虽然不能像经济专家那样表达，但是你要有能力让老百姓和经济学家对话。”这一席话瞬间让我想起少年时代我自己新闻理想和经济学“经世济民”的学业纠缠。在现场的很多00后中财学子踊跃“抢麦”发问，敬老师都一一耐心解答。“我和我爸爸、我姥爷都是敬老师粉丝”——年轻一代同学们的表达欢乐了全场。
2025年6月，我邀请敬老师和几位朋友到我老家做客。在芒种时节我们一起走过永乐宫、盐湖、关帝庙、飞云楼、壶口瀑布、洪洞大槐树、平遥古城并力荐她看了王潮歌导演的《又见平遥》。趁着住在运城的时机，我让我爸妈从老家赶过来给敬老师和同行的朋友们包饺子、烙饼子。我妈和敬老师年龄相仿，能见到敬老师，我妈非常激动。但敬老师非常谦和，既送了我妈妈礼物，还当着我爸妈以长辈的角度表扬了我。那一刻我瞬间脸红了。
今年端午假期，敬老师在家乡哈尔滨工作进行中发病，第一时间我就得知。病情凶险，我在北京的多位医疗专家在得知情况后也给过医学专业判断。虽然早有思想准备，但收到梓木董事长信息那一刻我还是难以自持。我的同乡长辈、黄河京都酒店集团董事长屈启晓先生专为敬老师作诗敬挽：“一纸清言播华夏，丹心怀志耀芳华。走遍山河观世事，好风留誉遍天涯。”屈老对敬老师一生的评价可谓精当。而同我与敬老师日常接触较多、我在北大光华管理学院同学任峰大哥写道：“一丹大姐为人温厚真诚，主持节目时那份从容与悲悯，早已刻在无数观众心里;而在朋友中间，她永远是那个最贴心、最念旧、最重情义的大姐。哈尔滨的冰雪给了她爽朗，北京的风雨见证了她的坚韧。”
很多人记住的，是屏幕上那个坚守新闻一线的敬一丹。话筒前，她记录时代变迁，体察人间冷暖，把责任藏进每一次发声里。而私下相处，更能看见她作为普通人的细腻与通透。她热爱文字，热爱生活，懂得珍惜人间烟火，也坦然看待岁月流逝。她曾写下“感谢这世界，让我走过”，寥寥数字，便是她一生心境最好的写照。
人生大抵便是如此，有些人来过，不只是留下作品与故事，更留下一种精神底色。敬老师的声音或许就此沉寂，但她的文字、她的品格，会留在读过她书、听过她声音的人的心底。北宋大儒张载的传世名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继往圣之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横渠四句”概括了“立功、立德、立言”的三不朽。而在今天，敬老师的温良就是我们这个时代不朽的传承。
聂俊峰
2026年9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