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视点】财新刊发石润泽(RitaShi)文章 | SpaceX上市、马斯克万亿财富与“富不过三代”的算术题


发布时间: 2026-06-16 | 作者: 

 

当地时间2026年6月12日,美国纽约,SpaceX在纽约纳斯达克交易所首次公开募股。图:视觉中国

 

2026年6月12日,当SpaceX创纪录的IPO以每股135美元定价敲钟、首日股价盘中一度冲高至174美元(收盘160.95美元、涨约19%)时,埃隆·马斯克个人净资产触及1.17万亿美元,人类历史上第一个“万亿美元先生”。再用一个相对价值来衡量,2025年美国举国GDP30.8万亿美元,马斯克个人净资产占全球第一大经济体美国GDP比例达3.8%。如果以1.17万亿美元参与2025年世界各国GDP排名,富可敌国的马斯克足以名列前20,超过了瑞士而与荷兰、沙特等国并驾齐驱。

 

 

《华尔街日报》认为这个数字如果量化为一个人一生的日均消费来计算已经令绝大多数人“贫穷限制了想象力”。马斯克的全球首富也在带动他的“朋友圈”和追随者们“共同富裕”:据CNBC报道,此次IPO令谷歌Alphabet2015年向SpaceX投资的约9亿美元如今市值超过了1000亿美元;由马斯克的长期朋友Antonio Gracias经营的Valor Equity Partners持有的股份市值超过800亿美元。除了机构投资者,此次IPO一口气在SpaceX的现任和前任员工中产生约4400名百万富翁、400名持股超一亿美元的“小超级富豪”。 这大概是人类商业史上最壮观的一次“全员赌局”集体兑现。

 

作为财富管理从业者,目睹一次次账面耀眼的创富大事记,我的思考是历史和当下“富可敌国”的记录是否会一次次刷新?这些财富拥有者的财富接下来的人生将会如何演绎,是在现代财富管理专业服务之下“富过三代”还是随着代际传承和时代更迭而均值回归?

 

 

而这绝不只是一场隔着太平洋的造富秀。对今天的中国读者而言,它真正叩问的是另一个更近的现实:中国第一代民营企业家正集体走到交接班的关口——他们大多白手起家、子女不多、财富在过去二十多年里以远超想象的速度膨胀,却几乎没有经历过一次完整的代际传承。马斯克和那4400名新贵的故事,照见的其实是我们自己的问题:当一笔在一代人手中爆发式积累的财富,要穿过婚姻、子女、税制与国界交到下一代手里时,它还能剩下多少?

 

衡量财富标准的绝对值是购买力——经过通胀调整后的财富价值也就是CPI平减法,但如此比较不同时代周期的财富难免有“关公战秦琼”的时空错乱。而衡量“富可敌国”的标准是私人家族财富在国家经济占比也就是GDP占比法,可能更有可比性。Business Insider基于福布斯的历史数据就曾对美国历史上最富有的人士进行了GDP占比和CPI平减法两种口径的排名,根据其“关公战秦琼”和“富可敌国”两项标准来衡量,真正能和马斯克勉强比较的只有约翰·D·洛克菲勒。老洛克菲勒巅峰时控制了全美近九成的炼油产能,财富约占当时美国GDP的1.5%~2%,按购买力计算最多相当于今天的5000-7000亿美元。排名位列马斯克和洛克菲勒之后的是钢铁大王卡耐基、铁路大亨范德比尔特再接下来才是谷歌联合创始人拉里·佩奇、亚马逊贝索斯这些当代的新贵。

 

 

而把目光移回中国,有学者以大米的购买力和GDP占比来进行排名,名列榜首的中国历史上的“最富”确实是乾隆皇帝的宠臣和珅,抄家清单核验下来可核实的约折合1500~1800亿人民币,但关键在于他占当时清廷GDP的将近2%。与和珅同样“富可敌国”的是伍秉鉴——最被低估的“正牌中国首富”,这位清代广州十三行怡和行老板在美国《华尔街日报》“千年全球50大富豪”中是唯一以纯商业致富入选的正宗中国人(非帝王官宦),其个人财富占当时GDP的比例可能在0.6%–2%之间。不过需注意,和珅财富高度依附皇权与官僚体系,并非现代意义上可自由支配、跨周期积累的资本。相比之下,当代中国民营企业家的财富虽在绝对值上尚未企及和珅的GDP占比,但其资本属性更具现代性——可自由配置、全球流动、跨周期增值。万亿级财富生态的结构性跃迁正悄然发生,也重塑了财富的底层逻辑,张一鸣、钟睒睒等新时代财富占中国GDP之比也达到了0.15%~0.2%之间。这一比例看似微小,却暗含质变:其财富根基深植于技术迭代、全球市场与制度红利的三重共振。

 

 

市场经济和自由竞争的必然结果就是每个时代都不断涌现出马斯克这样的财富弄潮儿,他们推动社会进步也刺激贫富分化的敏感神经。这也是为什么左翼经济学家托马斯·皮凯蒂(Thomas Piketty)的《21世纪资本论》在近些年广为流行。因为他用理论证明财富天然具有“马太效应”——资本收益率(r)长期倾向于大于经济增长率(g)。财富越积聚,越容易自我增殖;而劳动性收入的增长,则始终受限于时间与体力的刚性约束,难以突破线性增长的天花板。皮凯蒂的观点也被简单理解为“世袭资本主义”的新美好时代。

 

然而历史现实偏偏嘲弄这个公式。皮凯蒂在2024年更新数据时承认:r与g的差值正系统性收窄。他也用数据展示了一条U形曲线:欧洲的继承财富占国民收入之比,1810–1910年高居20%~25% ;1910–1950年暴跌到不足5%;1980年代后又爬回15%。 跌下去的原因不是市场的自我调节,而是两次世界大战、大萧条、通胀对存量财富的清洗、战后高额累进税制、遗产税加赠予税以及福利国家对资本的强制摊薄。《21世纪资本论》描述的是“资本积累的自动加速器”,但历史上反复发生的,是这台加速器被外部力量砸烂。2026年我们也见证伊朗战争、霍尔木兹海峡封锁对能源价格相关投资、进入迪拜房市和金融市场的投资者带来巨大冲击——其背后也是外部强力打断或干扰“资本累积”。

 

 

这就引出我们家族财富管理从业者最该诚实面对的问题:为什么,即便资本有复利魔法,世袭财富仍然不能永恒增长?

 

历史对资本终将开出“暴力强制折旧费”。 每一次政权更迭与社会震荡,最大的受害者永远是“锁在特定土地和特定货币上的存量财富”。SpaceX这4400人的财富是高度金融化的纸面财富(公开股票)。它的安全性不取决于马斯克能否登上火星,或许也取决于美元体系的信用、美国的政治稳定、纳斯达克的流动性——纸面财富终归脆弱。

 

与此同时家庭的分家效应——繁衍即稀释,这是中国人最熟悉的一条。清华大学李稻葵教授团队在研究中国古代经济结构时也指出:即便资本回报率远超GDP增速,但因为大量资本所得被消耗在非生产性炫耀消费上,且财富在多子间均分,跨代的相对集中度并不会无限攀升。放到今天,公开信息显示马斯克已经有13个孩子而且还在增加——全球首富可能还会成为“全球首父”。SpaceX这400个“过亿俱乐部”成员,如果每人有两个孩子、各自再婚重组、各自带着各自的信托律师——不用等市场打败他们,家事就能把股权打得七零八落。 当然美国和成熟市场都已具有预置的遗嘱信托和 Dynasty Trust(可设超百年期限)来对抗“诸子析产”,但工具不等于智慧——人心不齐,再精妙的信托结构也是昂贵的摆设。

 

这并非纸上推演,现实和历史数据表明子女继承纠纷与后代智商能力的均值回归都会打破财富的繁衍性传承。就在大洋这一边,娃哈哈已经给所有中国民营企业上了一课:创始人离世后家业有序和谐传承的第一道关卡不是市场、不是对手,而是一支生前未及做实、相关文件残缺的家族信托。聪明如宗庆后般的首富并非没有动用“工具”的意识——他留下了设立家族信托的简单愿望;缺失的是把工具准确落地的科学认知、把人心理顺的部分“智慧”。

 

SpaceX这批人大多是三十多岁到四十多岁的工程师和技师,他们的财富是技术溢价变现,不是“老钱”出身。但如果他们或他们的后代把这笔钱理解为“从此可以不用工作了”的通行证,那么——按我在美国生活的经验,财富的购买力和阶层意义就会被消费和通胀吃掉一大半。

 

马斯克成为万亿先生+SpaceX造富4400新贵的新闻事件本质上是资本市场叙事能力的极限测试——它在告诉我们,当代金融体系的定价弹性远比老洛克菲勒的时代想象得大。但是老洛克菲勒在1882年于纽约设立了现代意义世界第一家家族办公室——洛克菲勒家族联合事务所(在华尔街广为人知的俗称是5600房间),他们家族通过家族办公室叠加家族信托基金会的规范化治理富过了六代而且以财富广行慈善推动了社会进步。洛克菲勒家族以及我关注的西海岸赫斯特家族、贝克特尔家族、惠普家族在历史和时代淬炼中成为富有社会责任和贵族精神的“老钱”。

 

 

这些历史与现实同样也深刻启发今天的中国“新钱”:财富可以自动增长,但家族不行。

 

那么,“家族不行”的部分,究竟靠什么去补?答案不在某一只信托、某一张保单,而在一套被认真对待的治理。其一是家族宪章——把“谁能进企业、股权如何分配、分歧如何裁决、后代如何培养”写成白纸黑字的规则;香港李锦记历经五代而不散,靠的正是家族委员会与家族宪法这套“看不见的章程”,而非某一代人的强势。其二是让家族信托与家族办公室回到“治理”而非仅仅“节税避险”的本位——结构再精巧,若不解决治理体系的顶层设计,也不过是宗庆后式或比尔·阿克曼(Bill Ackman)昂贵的摆设(参见财新《美国著名亿万富翁击鼓鸣冤:当“家办”变“家贼”》)。其三是对今天高度全球化的中国家庭而言,身份、资产与税务的跨境安排要趁早、趁有序时做,而不是等到争议爆发、选择受限时被动应对。

 

中国古人讲“富不过三代”,听起来像诅咒,其实更像温度计——它测出的是:当勤劳退场、认知停滞、家规废弛时,市场也好、历史也好,都会替财富进行均值回归。一套良善的家族治理体系就是帮助财富在它该停的地方,停得体面;在它该走的地方,走得更远。

 

 

 

『来源:财新;作者:石润泽 Rita Shi,系京华世家家族办公室美国合伙人、北美时代财富创始人兼CE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