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视点】李南:我心中的大美辛庄


发布时间: 2026-04-30 | 作者: 

说来有些惭愧。张维迎老师几年前就对我说过:“来吧,来了才是我的真学生。”我笑了笑,没有动身。谁曾想,命运往往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轻轻一推——今年一月,我误打误撞地参加了辛庄课堂五期的研学。还没报名,倒先“蹭”上了课。好多正确的决策不用经过大脑,用心就够了。再无犹豫,2026年4月15日,我正式成为辛庄课堂六期班的学员。

从辛庄回来,张老师说:“你写篇文章吧。”脑子里一情一景一直在发酵,我看着它,像酿酒一样,沉一沉,再慢慢浮上来,香味儿飘出来了。我挡不住地想说说。主题不用招呼在前额叶长了出来,就说说我心中辛庄的美,大美!

 

人文之美:在碰撞中交融,在苦难中放歌

从榆阳机场下飞机,一路经过米脂、绥德,就是辛庄所在的吴堡县。“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代表人物是貂蝉和吕布,用流行梗说,这也太权威了!到了地界,我仔细盯着每个人琢磨。拿辛庄的栋征书记来说吧,虽然满面风霜,年纪一把,但鼻梁高挺,脸上刀刻斧凿的棱角,再配上爽文作者惯用的“紧抿的薄唇”“冷峻深邃”,妥妥的霸道总裁标准版。

为什么这里的婆姨和汉格外好看?答案在历史里。

400毫米等降水量线和胡焕庸线从脚下穿过,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在这里碰撞、交融、撕扯。羌、氐、突厥、党项、匈奴、鲜卑……你来我往,我中有你,这里的人便有了混血的特质,也构成了中华文明民族交融的历史沙盘和生动注脚。

但是,这吴堡话是真难懂啊!本地同学告诉我,陕北25个县,县县语言不同,但互相能听懂,吴堡却像天外来客,地界挨着,语言却似一座孤岛,得靠翻译。更绝的是,有人听得懂啊!上世纪八十年代,吴堡干部去镇江,居然发现彼此可以轻松交流——吴堡的“江左”余韵,找到了来时路。

怎么来的呢?

赫连勃勃,这个十岁从灭国屠族的血海中爬出来的匈奴孤儿,俊美绝伦又残酷无比。他用兵诡谲凌厉,开疆拓土、建立大夏,成就匈奴族群最后的高光时刻。他大败东晋,抓吴人开荒筑城,于是有了“吴儿堡”,后来叫吴堡。你看这戏码,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吴堡扼黄河要冲,兵家必争。赫连勃勃之后,这里成为多民族交汇融合的熔炉,从战场变成国家防线、军屯要塞。吴堡人见识了太多刀光剑影、成王败寇。在冲突中融合,在苦难中坚守,淬炼出坚韧、硬气的边塞风骨。众多民族以征服者的姿态来到这里,又最终被这片黄土地吸纳,成为它包容、多元文化底色的一部分。

写到这里,我似乎对吴堡、对吴堡人,有了更深的懂得。

在辛庄,扭秧歌、唱山歌是必须的。开班晚宴、篝火晚会,先来段秧歌热个场,再自然不过。平时双眉微蹙、左手插兜、在讲台上侃侃而谈企业家精神的维迎老师,手持小花伞,汗津津欢天喜地的样子历历在目——打着字都能让我笑出声来。你说我不会?有这群黄土地里千年基因的老灵魂带着,不消三分钟,扭起来自然的很。

但唱山歌这事儿真不行。当地的书记村长、学者匹夫,开口就唱,大大方方,底气十足,《三十里铺》《兰花花》《骑白马》,一首接一首……顺便说一句,《骑白马》就是《东方红》的原曲。没错,开国大典上的《东方红》,是来自陕北的情歌,当地人称“酸曲”。每个人的声线辨识度极高,高亢婉转、如泣如诉、恣肆奔放,到最高处还能拐几个弯,有“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之感,挠得你耳里、心里直痒痒,鸡皮疙瘩掉一地。我方企业家队员,能拿出手的只有文娱委员的英文歌,我们祭出的应对策略,就是著名的“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而且自洽得很——不是我们不行,是但凡祖宗八辈的汉族都不大行。

黄土高原的千沟万壑,互相打个招呼、谈个恋爱,没这种撕如裂帛、高亢嘹亮的声音,哪有穿透力和竞争力?加之自然环境恶劣,戍边战争和走西口的生存重压,在人性中催生出隐忍与豪放的审美狂欢。那是真性情的流淌,也是生命力的宣言。

 

风物之美:被遮蔽的丰盛,终于被看见

印象中的陕北,是黄沙漫漫、干旱少雨的贫瘠苦寒之地。米脂的婆姨再美,不能当饭吃,才有了米脂的汉子李自成揭竿而起。也是因为日子太苦了,人才要扯开嗓子唱山歌——那不是什么风花雪月,是苦到极处,告诉天地人间我还活着。

下飞机后三小时的颠簸,山越来越高,沟越来越深,树刚发芽,遮不住的黄土,感觉每一粒沙土都倔强地立着,“走出去”这件事在过去的那么多年得多让人绝望啊!

颠着想着,忽然眼前一亮,两山间出现一块宽阔的坪,两栋带着陕西味道又嬗变过的建筑相对而立,辛庄课堂像等了我们很久的样子,闪亮亮地笑着。

接下来的几天,我有点困惑了,这里的东西也太养人,太好吃了吧!土生土长的吴堡青梨,外形粗粗憨憨,一咬爆汁,清甜滋润,鲜嫩无渣;山上红枣熟过了,就那么在山路上躺了厚厚一层,作为“红枣狂人”我好羡慕这里的羊儿;红薯、甜瓜、西红柿,每一样都是它们本来的样子,吃一口,能感受到果实中的生命力丝丝地渗入骨血,情不自禁地咂摸一下嘴——滋润。

我们常说,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可这厚厚的黄土却是中亚和西伯利亚的大风千万年刮来的。这些风选之土,颗粒太细太匀,有机质少,本来雨水匮乏,土却留不住水,降雨又不均衡,饱肚的粮食只能选耐旱耐瘠的黄米、小米,不用跟老天要太多的那种。枣树比它们更倔,荒坡上悬崖边,扎个根就能长。

但凡能在这片土地上活下来的东西——千年青梨、薄皮甜瓜、红枣、黄米、小米、红薯、土豆——都是精壮的、扎实的、有筋骨的。不向老天要太多,只管把根往深里扎,像极了这里的人,还有我身边的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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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每天早上爬山看日出,远远可以望见黄河。这里的山不叫山,叫“峁”。不是尖的,是圆的,顶上总有一小块平地,环顾四周,一个峁接一个峁,圆润连绵,鬼斧神工,苍凉辽阔,像一片黄色的海,一直推到天边。我们俯瞰这片黄土地,忍不住地想吼一嗓子,可惜没有学会信天游。

不是脚下的黄土生来贫瘠。风来的厚土,一面刻着山河苍凉与岁月沧桑,一面藏着物产丰饶与温柔生机。

现在,这里依然无法盛产水稻和小麦,但是在更广大的天地间,人们找到了解决方案。无需和能挖窑洞、存不住水的黄土硬扛,换个角度,厚实疏松的土质、高原充足的日照和巨大昼夜温差,反而成为孕育瓜果风物的天赐禀赋。只是在温饱难求、眼光和腿脚皆被禁锢的岁月里,人们更关心“吃不吃得饱”,而不是“好不好吃”。这份丰盛被生存的尘埃掩埋得太久太久了。

风物之美,终于在今天被看见了。其实它一直都在。

 

思想之美:在长河中相信,在顶峰上敬畏

辛庄课堂不讲法、不讲术,只讲道。来这里的同学多是创始人、CEO,外面听惯了方法论和增长黑客,这里教的却是企业家精神,以及中国企业家的文化根基。

张维迎老师讲企业家精神,我领会的核心是:以想象力挑战未定。未来不是不确定,是未定。谈不确定时,未来是预定的,只是我们不知道;以未定来看,未来依赖我们的选择。

他说,很多人以为企业家决策是在给定条件下求最优解。但真实世界不是这样。真正的企业家精神,恰恰在于突破“给定条件”。路径依赖存在,但不是路径决定。决定的是观念,是想象力。观念有力量。你相信什么,就往什么方向走;你往什么方向走,未来就可能变成什么样。

我想起默顿著名的“自我实现预言”——银行挤兑案例说明,偏见会自我强化。当然,反之亦然。企业家精神的核心,不是你拥有多少资源,而是你相信什么。

可是,光有“冲上去”的勇气还不够。

班主任黄怒波老师我认识二十年了,他把第一次班会交给我主持,开场说:“我认识李南时,她还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呃……好吧……92派企业家的代表,周游百国、三次登顶珠峰的他,已沉浸成一坛老酒。诗人的浪漫与豪情底色中,叠加进清醒和反思,两句掷地之声犹在:登顶是为了活着回来。要始终留有再出发的资本。哪怕如君王般伟峻的珠穆朗玛,也不值得一把梭哈。

我们做了十年的家族办公室,太熟悉这个道理了。这叫“上场当念下场时”。你在台上光芒万丈,就要想着怎么退场;你在风口上飞,就要想着风停了怎么办。不是不拼,是拼的时候心里有根弦——这根弦叫敬畏。

每个企业最后都有终点,企业家精神没有终点,家族可以绵延千年。但吊诡的是,企业家精神是天生的品质,张老师一直说,商学院培养不出企业家。一个企业家横空出世已是小概率加机遇使然,资本在集中、人才却离散的特性使其重复在一个家族中出现何其难也。尽管我们呼唤创二代、创三代,仍需对常识保持敬畏,做好企业与家族的组织治理体系。那是大疆汪滔号称从“技术天才”启程、却用半条命补上的一课。无它,这是在为家族托底,是《孙子兵法》的“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当风起时,我们仍有再出发的资本,用企业家精神去追求不封顶的上限。

张老师教“相信”,黄老师教“敬畏”。两者一体两面。没有相信,不敢上场;没有敬畏,可能下不了场。真正的企业家精神,是在相信与敬畏间找到平衡——既敢押注,又留有余地;既敢登顶,又想着活着回来。

这种平衡感和想象力从哪里来?历史中无疑有着可供我们训练观念与认知的丰富语料。

王建领老师讲陕北音律与精神,韩茂莉老师讲“何以中国”,雷颐老师讲近现代民族资本主义史。他们只是讲知识么?他们是在给我们装一个“长焦镜头”。看五年,看到的是风口;看五十年,看到的是周期;看五百年,则是文明、制度的深层逻辑,是“太阳底下无新事”的人性。

历史不会告诉你明天发生什么,也没有标准答案。它只是冷峻地展现:当时间的长度出来了,高度和宽度就出来了,一个更宏大的坐标系就出来了。那些真正能穿越周期的人,不是因为他们算得准,而是因为他们愿意相信当下还看不见的东西,同时敬畏那些比个人大得多的力量,在喧嚣中找到自己的节奏和内核,有智慧分辨什么能改、什么不能,然后勇敢出发。

张老师讲“观念创造未来”,韩老师和雷老师讲“历史证明观念可以创造未来”,黄老师讲“创造了未来之后还要活着回来”——不就是同一件事的三个面吗?

在辛庄看日出。太阳从地平线下一寸一寸往上拱,整个黄土的“海”就亮了起来。那一刻我忽然想,如果你只盯着脚底下,你看到的只有黄土;但你把眼光放远,就能看到日出。可日出之后呢?你还得从峁顶上走下来,回到人群里,带着对光明的渴望,把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

周公在《诫伯禽说》中说:“力如牛,不与牛争力;走如马,不与马争走;知如士,不与士争知。”当人类对自我功能的外包从力气活儿到了脑神经领域,人文精神与思想之美是时代与技术变革中“君子不器”、求之于道的新注解。AI可以替代很多“器”的工作,但它代替不了企业家对市场的判断、对未定的坚信、对敬畏的坚守。

这,就是辛庄给我的思想之美。

 

寻真之美:付真心,说真话,求真知

和思想同样珍贵的,是同学之间的情谊。

我们来自天南海北,目的各不相同。有的人想在摇摆的时代里找到一个抓手;有的人孤独太久,想来寻找同道中人;有的被KPI和融资压得喘不过气,只想重新坐回课堂上,听老师讲那些和俗世无关却非常重要的事情;还有的人就是想充充电,把那些过往的经历,淬炼成方法论。

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一本不同的账。可这些不同的目的,在辛庄并不打架。因为在每一个目的底下,我们都藏着相同的东西——找那个“真”字。最真的自己,最真的联接,最真的“一阶问题”。

在辛庄,大家忽然都变回了学生。兴致勃勃地唱自己编的队歌,认真地竞选班委,早晨迎着太阳登山,想方设法完成老师布置的任务。没有客套,直来直去,帮起忙来二话不说。

还有一件事让我印象特别深:扭秧歌。开学的时候扭,篝火晚会的时候也扭。刚开始我是有点羞涩的。可我转头一看——那些平时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董事长、CEO们,一个个举着小花伞、拿着扇子,扭得比谁都认真,笑得比谁都开心。在这黄天厚土之间,谁还端着啊?扭秧歌是把你自己交出去。你放下身份,放下架子,跟着鼓点走,跟着大家走。

扭着扭着,你就不是你了。你又是真正的你了。

认识维迎老师的时候,我是一名财经记者和主持人,我亲耳听过很多人的故事,但在这里,我听到的故事如此热气腾腾,浓得化不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茧房,同一个世界,有人觉得天要塌了,有人觉得阳光正好。课堂上我提出的问题,可能在别人那里根本不是问题——这些彼此的不同,才接近世界的真实。听见什么取决于你想听见什么。真实,稀缺而宝贵。

辛庄给了我最珍贵的东西:一群愿意在别人面前做自己的人,以及一个让自己敢在别人面前做自己的地方。

回到北京好几天了,我常常想起辛庄。想起那些高亢的歌声,想起那一望无际的黄土的波浪,想起张老师说的“观念是有力量的”,想起大家扭秧歌时笑得像个孩子。

我庆幸,那颗种子在几年前种下,终于破土。心里向阳,哪里都是日出。

辛庄。此时这两个字念出来,有了一种“魔性”的力量。带着勇毅、好奇与笃定,我们一起在路上。在路上,我们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李南:北京大学经济学硕士,前财经电视记者、主持人,2016 年进入家族办公室行业,2018年起担任京华世家家族办公室合伙人、副总裁,首席家族传承规划师,2023 中国家族管理领袖十大影响力人物,2025 福布斯家族传承智库人物。)

『来源:辛庄课堂